兰波名作鉴赏

马小各 发表于 2009-03-21 18:20:34

兰波(arthur rimbaud,1854-1891)

兰波很早就开始写诗,并显露了超群的才华,1870年1月《大家谈》杂志发表了他1869年写的《孤儿们的新年礼物》,这使16岁的韩波受到很大鼓舞。在他的修辞学教师伊桑巴尔的鼓励下,开始大胆进行诗歌创作。他曾想跻入巴那斯派的行列,给当时著名的诗人庞维勒写过信,并寄上诗作,结果受到了冷遇。但兰波并没有气馁,他带着青春的朝气和探索精神关注社会,关心国家的命运,他曾想用自己的诗歌唤起人们的思索。
地狱的一季》写于1873年并于当年在布鲁塞尔发表。兰波在这本小册子中,“浓缩进了他自身存在的、诗歌的,以及精神方面的体验,表达了他内心的矛盾,种种失败和使命;重写爱情,重写诗。这是他未来的信条”(萨巴缔叶《法国十九世纪诗歌史》下卷第265页)。他的诗里有对美好童年的追忆,有对诗歌创造深刻的体验,有对传统观念的挑战,有对现实感情的逃遁。他的全部诗歌都没有韵脚,只有语言的节奏和散文诗体的形式,诗句没有内在逻辑,句子与句子之间没有任何联系,只能靠读者的联想去推测。它像心事重重的人的梦呓,又像是一个酒入愁肠的人的唠叨。著名的《语言炼金术》就是这本小册子中的名篇之一。“在这一整个时代里,兰波留下了一种关系,而它理所当然的标题是《语言炼金术》,于是这些诗歌清楚地指明它们采用怎样的辩证法,怎样的苦刑才能使词语向他所说的未知敞开门来。”(博纳富瓦《兰波》第63页)“语言的炼金术”不是修辞意义上的选词和炼句,而是兰波为使诗歌通向未知领域所进行的大胆尝试。“我以词的幻象来解释我的诡辩术。”他用启发人联想、多重意义的词语构成语言的新世界、新天地以及一种诗的幻境。
他的最后一部散文诗是《灵光集》。萨巴缔叶说:“《灵光集》是经验的集大成者。在他的生命之树上,他嫁接了假想的感觉,和阅读变态的反射,孤独与百感交集的流动。”(《法国十九世纪诗歌史》第278页)《灵光集》含蕴的丰富是惊人的,多少年来,它吸引着法国和世界的读者。
初期阶段的兰波是一位充满理想的青年,他用惊奇的目光注视着世界,内心里充满了热切的探求精神和正义感。他大胆指谪时弊,同情弱小,诗的内容具有广泛的社会性,如普法战争、巴黎公社等重大事件在他的诗中都有强烈的反应。这个时期的诗歌在艺术上尚不成熟,虽然不乏诗人的才华,但往往流露出模拟的痕迹。如在他的诗歌中,有着前辈浪漫派诗人的遗风和波特莱尔《相应》论的明显影响。
后一阶段的创作,是诗人向“自我”探索诗歌艺术的冒险过程。社会、人生、现实,在作者的笔下已失去完好的外表,只是在幽深的心灵中闪现出暗淡的折光。诗人的注意力,集中在抒写自身的体验、幻觉和意念。诗人关于“必须是幻觉者,应该使自己独具慧眼”他的种种尝试和对于语言的大胆革新对后来的超现实主义及现代诗人们产生了深远的影响。

浪漫



十七岁的年龄是浪漫的,
一个优美的黄昏,咖啡馆里
杯盏叮当,酒绿灯红中漾着喧哗,
我漫步在碧绿的椴木林下。

椴树在芬芳的六月之夜散着芳香!
空气是如此温馨,不禁使人闭目凝神,
微风送来街市的喧闹,城市就在不远的地方,
葡萄藤的芳香里加杂着啤酒的芳香……



一小片暗蓝色的天穹,
小小的树枝做成框子,
被一颗小星划破,
那白色的小星带着温存的颤栗溶化了……

六月之夜!十七岁的年龄,我怡然地陶醉着。
田野的不竭精力升上你的头顶……
我畅想着,感到唇上有一个吻
在那里呢喃着,象一头小兽……



鲁宾逊疯狂之心透过了浪漫,
当苍白路灯的火亮下
走过一位哼着迷人小曲的千金,
她的头被父亲那可怕的衣领罩上阴影……

她仿佛觉得你无限地雅气,
踏着小靴跑开了,
又蓦然回身用一潇洒的动作打个“嘘”……
于是你唇上的卡瓦蒂纳咏叹调停止了……



你诗歌多情的人,使她感念至八月。
你诗歌多情的人,无边帽逗得她莞尔一笑。
你的所有朋友都走了,你却偏爱在那儿徜徉。
一天晚上,心上人垂爱给你写了信!……

这天晚上……你回到了灯火辉煌的咖啡馆,
要了啤酒和柠檬汁……
你是浪漫的,当你十七的时候,
当你在碧绿的椴木林中散步。(葛雷 译)


浪漫》这首诗写于1870年,于1891年诗人死后才发表,此诗是诗人十七岁时的作品,正如萨巴杰先生所说这是一首“充满青春活力”的诗。
1870年5月兰波曾给当时的著名诗人庞维勒写过一封信,在这封信中他写道:“我正值谈情说爱的年华,我今年十七岁。正如人们所说这是希望和幻想的年龄。这就是我,一个被缪斯的手指点化过的孩子——如果这是老生常谈的话,请原谅——要说的,我的美好的信念,我的希望,我的感觉,所有这一切诗人身上的东西,我把这叫作春天。”
让努认为兰波这首诗是受到缪塞的《马尔多什》(读者,我无意于在这里去写/在巴黎人们叫做浪漫的那种东西。)的启发,而反其意而用之的。他也许是受到路万斯的两句诗的启发,他曾给他的老师伊赞巴尔的信中引过这两句诗:“同龄姑娘们想象中的/天堂浪漫结束了。”
穆盖则认为这首诗可能是波特莱尔的一种朦胧忆影,波特莱尔在其《拣破烂者的酒》中所写的:“在路灯的红光下……”
诗人以散淡的笔触抒写其青春期的理想爱情和在大自然的怀抱中的陶醉。兰波早期诗作里和大自然的关系十分密切,充满对大自然的爱,他把大自然给人的舒适感同性爱等同起来,如他的《感觉》一诗中写道:“我要走向远方,很远的地方,象一个流浪儿,/和大然在一起幸福得如同和一个女人为伴。”
在这首诗里,他写了一个理想的情人,她是那样的迷人,充满着少女的单纯和温馨。有不少的批评家考证这位情人是谁,但不管她是谁,她在诗中的艺术形象是十分优美的。诗中“一小片暗蓝色的穹天,小小的树枝为框,被一颗小星刺破”成为名句,二十世纪诗人艾吕雅在其名诗《自由》中加以引用。
这首诗和他浪漫的情感一样的甜美,悠闲和隽逸。四节诗有叙述有描写,有抒发,有想象,用非常淡雅的词语构成一种美妙的境界,这种文风在兰波的诗集中是很少见的。纪拜尔•雷乌特:“这首诗的节奏不能不使人想到旋转木马的节奏:它转动着,并使一个个人头儿随着它的旋转而旋转;但木马最后停下来了,在最后一节里,一个充满甜蜜和梦幻的回忆凝固下来。(《波特莱尔和象征主义》)(葛雷)


空谷睡者

这是一个绿色的闪穴,
欢唱的小河把音色的褴褛挂在草尖,
阳光在傲岸的山头闪烁,
这是一个泛着青苔的空谷。

一位年轻的士兵,张着嘴,光着头,
脖颈沐浴在蓝色荠草的新绿之中,
他躺在草丛中披着赤裸的长天,
在阳光垂泪的绿色大床上,面色苍白地睡去。

他双脚伸进葛兰花中,睡去了。
微笑得像个患病的娇童,他感到了寒冷,
于是大自然用温暖的怀抱摇着他。

芳香不能再使他的鼻孔抖动,
他安详地睡在阳光下,用手捂着心窝,
右肋上有两个红色的弹洞。(葛雷 译)


空谷睡者》是兰波早期的一首名诗,诗的主旨是谴责战争的,但政治色彩很弄。但它都不同于一般反战诗歌,诗中既没有对战争义正词严的谴责,也没有雄辩滔滔的慷慨陈词。“正如努莱所说‘雄辩来自于这里的事物本身:一个人的躯体停在了阳光和草木的生机之中,在绿色、蓝色、黄色的渲染中,衬托出两个红色的弹洞。’这种令人耳目一新的颜色的点染、这些纯粹的、色彩明言的颜色已经是印象画派的色彩了,但它的价值却又是象征的。绿色是大自然的平静,是野草的勃勃生机,血的红色的出现,表明他不只是追随波德莱尔的表达‘歌唱绿色光荣’,他把自己的意义加给了这首诗。”(《兰波全集》第380页)
这首诗除了颜色的鲜明以外,还有一种静中见动的特点,从大的氛围上看,整个山谷一片宁静,人也捂着伤口睡去了(其实是死了),但景致却都是在动的,银色的褴褛挂在草尖,阳光闪烁,空谷泛着青苔……在这些动中又有一种反常的现象:本来该动的人不动了,而这些大自然的景观中的万物却在生机勃勃地动着,这正是对给人类带来灾难的战争一种无声的然而又是愤怒的谴责,同时也带给人一种对战争痛定思痛的深刻反思。(葛雷)

醉舟

当我沿着不动声色的长河顺流而下,
小舟仿佛摆脱了纤夫的拖引,
红皮肤的印第安人乱喊着向他们猛射,
把他们赤条条地钉在彩色的木柱上。

我不把任何船员放在心上,
他们在拖运弗兰德小麦和英国棉花。
当这些喧闹和纤夫同归于寂灭,
场合的波涛由着我随心所欲地漂流。

那年冬天在澎湃的海涛声中,
我比不谙事的孩子还冒失地
去闯荡!那些漂摇的小岛
也没受过这样声势的激荡。

风暴,赐给我航海的清醒,
小舟比木塞还轻盈,我在
被称作“牺牲品”“永恒的搬运夫”的波涛上跳荡,
毫不遗憾,一连十夜我的眼未见灯光!

比孩子嚼甜苹果还甜美,
绿水渗入到我的松木船舱,
洗去了我身上呕吐物和蓝色酒的
污迹,又击散了船舵和铁锚。

从此,我沐浴在大海的诗境,
浸透了星光,饱含了乳汁,
吞服了绿色穹天,在这里苍白而逍遥,
有时,一具沉思的尸体顺水而去,

蓦地,大海的蔚蓝染上一片金色,
大潮的狂热和缓慢的节奏
比醇酒还烈,比琴声还辽阔,
在阳光下酿成爱之心酸的棕红!

我熟稔了闪光撕裂的天空,
急浪,退潮和急流;我熟稔了
像群鸽一样振奋的黎明,
我看到了人们想象中的东西!

我看到低低的太阳,带着神秘恐惧的斑点,
照亮紫色悠长的寒凝,
象古老戏剧中的演员,
激流在远方流淌着百叶窗的颤栗!

我梦见带着迷离瑞雪的绿色黑夜,
将吻慢慢地升向大海的眼睛,
那奇特精力的周流,
和歌唱着的磷光的黄色,蓝蓝的清醒!

我一连数日,追随者像歇斯底里的
牛群扑向礁石的海涛,
从未想到玛丽亚光辉的双脚
能使野性服从于哮喘的海洋!

我撞上难以置信的弗罗里达
披着人皮的海豹的眼睛和花朵相混淆,
海平线下,道道彩虹
像绿色马群的丝韁!

我看到大潮像发酵般地泛起,
一只怪兽在海藻间腐烂,
水波在憨朴中崩碎,
远天随激流堕向无底的深渊!

冰川,银亮的阳光,带珠光的激流,炭火般的天空!
棕色海湾上的丑陋的浅滩,
那儿有被臭虫啃蚀的巨蟒,
从歪树上跌下,散发出黑色的芳香!

我本想指给孩子们这蓝色激流中的
巨鲷、金鱼和会唱歌的鱼,
浪花的飞沫荡着我无羁的远航,
无限清风给我添上了凌空的翅膀。

有时烈士厌倦了极目的展眺,
大海的呜咽震颤小舟的漫摇,
浪涛在黄色舷孔抛进几朵影花,
我像一个跪坐的女人凝神思考……

我的船几乎像一只摇荡的小鸟
唧唧喳喳棕眼睛的小鸟儿们在船舷上泄便争吵。
我荡舟前进,沉睡的死尸浮过
我易断的连线时,我急忙地躲闪!

我的船遗落进小海湾的乱藻,
飓风又把它抛向没有鸟儿的以太,
我的装甲船和汉萨帆船
不再打捞陶醉在水里的骷髅;

我自由地吸着烟,让紫雾托起,
洞穿墙一般的淡红色的穹天,
给天才诗人带来可口的果酱
——太阳的苍苔和苍穹的清涕;

我疾驰着,披着电闪弯弯的光彩
像踏着狂跃的雪板,被黑色的海马护航,
七月用棍棒击溃天青石的
云天,漏斗泄下万道流火;

我打着寒战,感到五十里外
河马在发情地呻吟,厚重的漩涡在咆哮,
凝蓝的永恒之花啊,
我为带古老围墙的欧罗巴遗憾!

我见到星光烂漫的群岛
和向桨手敞开狂烈襟拒的孤岛,
在你酣睡、漂流的无底深夜,
飞起千万只金鸟,啊,它们是磅礴的未来吗?

真的,我的泪水已哭干!黎明令人心碎。
冷月无情,骄阳带刺:
烈性的爱酒使我头昏目眩堕入醉乡。
让我的船心迸裂,让我化入大海!

假如我向往欧洲之水,该是
那片阴冷的水潭,在芬芳的黄昏,
一个孩子满怀忧愁地蹲坐,放一叶
小舟犹如五月的绮蝶。

我不能再沐浴你的颓唐,海潮呵,
我不能再追随运棉者的航线,
也不再穿越旗帜与火焰的骄傲,
或是游弋在浮桥可憎的眼波下。(葛雷 译)


这是兰波诗作中最著名的长诗之一。是他到巴黎之前的最后一首诗。他于1871年9月底带着这首诗去间魏尔仑。魏尔仑读到这首诗后大为惊讶,对诗人的创作天才无比佩服,这首诗发表之后,使兰波获得了极大的声誉。
苏珊•贝尔娜写道:“兰波索回了他找到的财产,这不禁使他写出了一部具有独一无二的格调的著作,这种格调是通过象征价值、意象和节奏的新和美所体现的”。(《兰波全集》评注本第422页)《醉舟》是兰波自身的一种象征,这种象征是他那个时代一种司空见惯的主题。他却将“海上旅行”的主题发展到一个全新的艺术领域。这只醉舟,没有任何力量的牵引,只是在无际的大海上顺水漂流。这是一种自由的轻松感和百感交集的舒适感——它就像是一个人在盛夏的骄阳下经过跋涉,突然躺在了一块绿色的草坪上那样舒服、畅快和轻松。又像是从悬崖上突然坠落下来时的那一瞬间的那样眩晕和万念俱灰,一切的希望、苦恼、惆怅和追求全部置诸脑后,心中只有它们的余味和失去它们以后的空白和虚无。
“大潮的狂热和缓慢的节奏/比醇酒还烈,比琴声还辽阔,/在阳光下酿成爱之心酸的棕红。”“我梦见带着迷离瑞雪的绿色黑夜/将吻慢慢地升向大海的眼睛,/那奇特精力的周流/和歌唱着磷光的黄色蓝色的清醒!”意象、颜色、声音、气味、时空、运动、节奏、幅度等等,诗中的每一个字都有千钧之力,构成一个全新的、琳琅满目和生机勃勃的奇妙境界。这个境界只有在幻觉中,在睡梦中或在一个未知的世界里,才使人会产生似相识而未识,似逼真而不真的视觉、触觉、味觉、嗅觉,以及不曾有过的新鲜感、惊奇感和怡悦感。
诗人只有把他在传奇故事、海上游记、神话传说、民间俚曲中的一切关于大海的奇特描述都汇集起来,经过生花妙笔才会产生出如此诡谲华瞻、如此奇妙神秘的语言、节奏、艺术形象和诗歌形式。
这首诗带给读者的不仅是感受和想象,更重要的是一种观察世界的视觉角度和方式。苏珊•贝尔娜写道:“这首诗像一种吐字不清的忏悔,使我们感动,同时又通过其永恒的追求和撞击的强烈而使我们眼花缭乱,兰波的独特性不是在他的主题里,而是在每个诗句中所展示出的观察世界和更新诗歌形式的新的方式中。”(《兰波全集》评注本第423页)
萨巴杰在其诗歌史中经过对全诗的细致分析指出:“兰波像一位宇航员一样沉入到了星际的琳琅之中。他的同代人们,像芒代斯一样从中看到的是一个‘拉长了的隐喻’,尤其着迷于那琳琅满目的描写,着迷于再现一个行进着的世界。他们知道了他在未来的影响将比其他象征派的成员们影响要深。诗从来没有过像它这样的魅幻力量,从未像它这样如此摆脱固定的形式。它是那样地猛烈和巴罗克化,粗野和豪华,与这种封闭和遁世的空间形象相对比,以其伟大的怡然,讲述着他在人类处境中所进一步看到的东西。”(《法国诗歌史》十九世纪卷下册第257页)(葛雷)

黎明

我拥抱过夏日的黎明。
宫殿的额头上怡然鸦雀无声。谁是死寂的。团聚的影子没有离开树林的大道。我走过去,唤醒活泼、温馨的清晨的呼吸,琼石闪动着晶莹目光,翅翼无声地起飞。
第一桩事:在充满清新、熹微光亮的小径上,一朵花告诉了我它的名字。
我向着金黄的飞瀑笑着,她披散着头发飘过松林,在银光闪烁的梢头,我认出了女神。
于是,我揭开她层层纱幔,在小路上,挥动着臂膊。在平原上,我把她显示给公鸡。在大城市,她在钟楼和穹顶间逃跑,我像个乞丐,在大理石的堤岸上追逐着。
在大路高处,桂树林附近,我用她层层的纱披绕住她,微微感到她阔大躯体。黎明和孩子倒落在树林低处。
醒来的时候,已是中午。(葛雷 译)

黎明》是兰波著名的散文诗集《灵光集》中的一首名诗。萨巴杰写道:“《黎明》随着它的显现,用高贵的声调和伟大的语言将纷纷的完美形象释放给我们。”(《法国诗歌史》十九世纪卷下册第274页)
这首诗的价值并不仅仅在于它描述了黎明到来时的那种如真似幻的美丽景观,而是在于诗人通过描写把我们带向了一个未知的世界,一个被纱缦笼罩着的世界。
苏珊•贝尔娜写道:“在这首诗里无疑有某种超越了简单的描写的东西。这种对‘诗人应致力于征服无名物’的追寻,最后以一半的成功而结束了,它给我们留下了在兰波的作品里经常有的这样一种印象:诗歌的转换,然而却是象征性的转换。对自然的爱,在他那里,同时伴随着一种征服的欲望,这种爱具有一种激情的几乎是性感的和带有广泛质疑的面貌:他想揭开一切的罩纱,但他没能做到,他只能连纱一起拥抱女神,对未知的追求依然是失望的。”
这首诗是他告别法国之前的心迹表露,一种经过长期追求之后的失望感的宣泄。“黎明和孩子跌落在树林的低处”这一句,使人想到他在《地狱一季里》的一句话:“我曾自以为是魔术师,是天使,不需任何道德。我回到了人间,必须寻求一种责任,我要拥抱严酷的现实!我还是个乡巴佬!”诗人曾在幻觉的追求中度过了漫长的岁月,但追求的结果是失望。他的诗是幻觉,他的视而不见,听而不闻的天才,他的智慧在现实中一无所用,他在巴黎的花花世界依然是个乡巴佬……这种现实的严酷使他从此告别了诗坛,到荒僻的亚非大沙漠里去冒险……这首诗的主调是追寻梦幻感和堕入严酷现实的失望。(葛雷)

童年(节选)



这个宠儿,黑眼睛,黄鬃毛,没有双亲,没有家院,比墨西哥和弗莱米的寓言还高尚。他的领域——桀骜不驯的穹天和绿荫奔跑在被无船之浪用胸满的希腊名、斯拉夫名、克尔特名命名的海滩上。

在森林的边缘——梦之花朵敲着铃儿迸发出一派绚烂,——桔唇姑娘,交叉着双膝浸入声动四方的闪光的洪水中,彩虹、草木、大海给她的赤裸涂上阴影,越过它,给它穿上纱衣。

太太们在临海的滩地上盘桓,女孩儿们和庞然的女人们,在灰绿色的苔光中显得格外俊黝。在荆棘遍地和解冻的小园的沃土上首饰林立——年轻的母亲和眼波里充满圣洁的高个子的大姐们,珠光宝气的贵妇,风姿妙曼,服饰严整的公主,外国女孩和那稍稍有点不幸的人们。
何等的烦恼,和这“亲爱的躯体”与“亲爱的心灵”为伴的时刻。



我是圣徒,在平台上祈祷着——像牲畜安详地埋头吃草,直吃到巴勒斯坦海滨。

我是幽暗的木椅上的学者,树枝和雨点扑打着书房的窗棂。

我是穿过矮树林的大道上的过客,闸门的喧闹覆盖了我的脚步。我良久地看着金色落日忧郁的溶汁。

我会是一个被抛在大海堤坝上的弃儿,我将是一个沿着羊肠小径前行的小奴,额头触着天穹。

幽径崎岖,绵绵山丘上,覆盖着郁郁的荆棘林。空气凝滞,鸟儿飞得多远,泉水流得多长!再向前进,大概只是世界的尽头。(葛雷 译)

童年》是一首包括五个部分的组诗,收入《灵光集》,是很多选本喜欢收入的一首名诗。这里选介的是该诗的第一部分和第四部分。
据兰波的朋友德拉阿依说,此诗是兰波对在故乡小城查维勒市郊漫步的一种回忆。其中纠结着他和魏尔仑同性恋后的腻烦感。从全诗的基本内容来看,此诗是兰波对于自己童年时代的种种感受和体验的一种缅怀和追忆。第一部分的第二小节里对森林边缘那位姑娘的描写以及关于“梦之花朵敲着铃儿送发出一派绚烂”这一段描写,其细腻描写和生活情趣不亚于我国诗人张先的月破云来花弄影“的境界。但在描述的手法上,兰波的诗却复杂多了。
此外,《童年》一诗中的内容似乎在其他诗中如《醉舟》《七岁的诗人》和《地狱一季里》都有反映,不过这首诗写得更为集中更为具体而已。第四部分的两句:“鸟儿飞得多远,泉水流得多长!再向前进,大概只是世界的尽头……”被二十世纪法国小说家莫里亚克在其小说《福隆那克秘密》里加以引用,作为该书的题词,说明此诗对法国一代作家的影响之深。此诗既可看作是兰波对童年的片断回忆,也可看作是他的命运的象征,写此诗后不久,他便放下笔告别诗坛,到世界的尽头去冒险,至死也没再返回诗坛。(葛雷) 


说明:
1.全文手工录自《世界名诗鉴赏辞典》(辜正坤主编,北京大学出版社1990年2月第一版),请勿转帖或刊载。
2.标题“兰波名作鉴赏”为本人手工输入时添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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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岁的诗人

马小各 发表于 2009-02-12 18:56:28

译本一:

七岁的诗人

译者:葛雷、梁栋

母亲合上作业本
满意而自豪地走了,却没有
从孩子那饱满的额头下蓝眼睛里
看出他灵魂深处的厌烦。

整天为了顺从捏着一把汗,
他显得很乖很乖,但那黑色的抽搐和面部表情
似乎证明着他心灵里隐含着的酸辛伪善。
当他走过帷幕发霉走廊的幽暗时,
他吐出舌头,两拳放到腹股沟上,
眯起眼,看到许多小点儿。
大门开向暮色,借着灯光,
人们看到他趴在高处栏杆上,
在屋顶上一湾夕光下喘息。
盛夏,在令人迟木的炎热中
他钻进茅厕去追寻一丝凉意,
不顾气味充鼻静静地遐想。
冬天当屋后小园被白昼的气味洗涤一新,
它横陈在墙脚被灰石所掩,
为了开阔视野他望穿迷离的双眼
倾听那斑驳树墙的攒动。
发发慈悲吧,这些孩子的孤独是家常便饭,
他们孱弱、光着头的额上眼睛哭得发了红,
还用发黄和泥污的小手去捂,
用发臭的衣襟蒙起泪脸,
同那愚呆的温存交谈!
假如母亲突然发现他这副惨相害怕起来,
给一点言不由衷的怜悯,这深深的温情
不是赏赐给孩子的,而是对她自己惊讶的犒赏。
一点不错,他的蓝眼睛里正在撒谎!

七岁时他就写小说,写那大漠的生活,
那里有闪着迷人之光的自由,
森林、阳光、沙岸和无边的草原!
他浏览带图的小说,红着脸
看黑脸西班牙和意大利女人的巧笑。
当工人邻居的八岁小女
穿着印第安袍子眨着灰眼睛
疯疯野野地走来,
在一个角落,摇着小辫扑向他的脊梁
被压在身下的他用嘴咬了她的屁股。
因为她从来不穿裤子,
被她拳打脚踢得死去活来之后,
他把皮肉吃苦的滋味带到房间。

他害怕腊月里暗淡的星期天,
这天他被打扮得叫人讨厌趴在桃花心木独脚桌上,
把绿白菜的切面当《圣经》读,
每个夜晚在凹室里受着梦想的压迫。
他不爱上帝可是他在灰蒙蒙的黄昏,
看到穿工作服的黑色人群返回小镇,
那里叫卖者的三通锣鼓
把他们招来,笑着,骂着,把广告围个水泄不通。
他梦想着眷恋的草地,那里明媚的
波浪,沁人的清香,金色的柔毛,
安详地鼓荡着,不断涌起大潮。

他尤其熟识那幽暗的事物,
当他躲进那高、蓝、潮气袭人的
陋室里把门窗紧闭,
他读着自己那遐思纷纷的小说,
眼前出现的是赭红的云天和被流光淹没的森林,
肉质的花朵缀在繁星郁郁的树林,
眩晕、崩溃、迷惘、怜悯!

当下面飞来街衢的喧沸,
他孤独地躺在未经漂染的布单上
强烈地向往着那征帆的远航!

1871年5月26日 


译本二:

请参阅王以培译《兰波作品全集》电子书第89页。


译本三:

英译本请参阅A.S.Kline译《Arthur Rimbaud-Selected poems》电子书第22页。


法文原本:

请参阅兰波诗歌全集word文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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履风诗仙——兰波纪念像在巴黎落成

马小各 发表于 2009-01-02 20:04:47

作者:沈大力

1985年, 法国总统密特朗提议为19世纪后半叶法兰西诗坛的“流星诗人”兰波(Arthur Rimbaud,1854年-1891年)在巴黎竖立一座塑像。这一愿望在二十余年后的今天终于得以实现。今年早春2月,总统希拉克亲临巴黎档案馆前的广场,为兰波像揭幕。法国新闻台当日一大早就播送了专题消息,表达民众的欣喜之情。

笔者闻讯,偕友前往塞纳河右岸,一出絮里-莫朗地铁站口,仰见刚刚竖起来的铸铁塑像,上边镌刻着“阿赫杜尔·兰波”。近前细观,但见纪念碑右侧铭文:“履风人”(L’homme aux semelles de vent)。这一雅号本系诗人保尔·魏尔伦对其友兰波的赞誉,显示故人横空直行,开畅诗界玄机,迥异于平地称仙之辈,更为一帮附炎趋势的御用文人所望尘莫及。看来,纪念碑的铸匠波舍正是依照这一修辞特征塑造的兰波形象,让诗人支颐,微倾于脱离上身飞跑着的两腿,既流溢出飘逸的气韵,又展现雄奇豪放的态势,令观者不禁神驰天外。一个多世纪前,在自由的召唤下,少年兰波离家出走,赶到巴黎迎接一个新社会的黎明。今天,他终于在“启蒙城”中心有了永久的落脚地,想必实现了诗人生时的一个夙愿。

回想1991年世界各地纪念兰波一百周年忌辰时,瑞士纪录片制作人理查德·迪多(Richard Dindo)拍了一部《兰波传略》(Arthur Rimbaud, une biographie),相继在巴黎和法国外省十余家影院放映,用白描的技法重现了兰波生平,即“爱的荒漠”、“地狱一季”和“流亡天使”三个片断,让观众看到了马拉美语汇中的“可观行者”,或文学评论家阿兰·波莱笔下的“诗坛猛士”。其时,启蒙城的维莱特大厅举行24小时连续不断的“野性表演”,由无政府主义派诗翁雷奥·弗莱、著名导演让-彼埃尔·万桑、影星米歇尔·比戈里等几十位名流朗诵兰波的诗篇,追忆他流星一般的文学生涯,形成动人心魄的兰波“全息映象”,印证了保罗·克雷岱尔对兰波的看法,即他是一位“野性状态的隐秘者”。

关于兰波的“野性”,法国评论家让-玛丽·卢亚尔有过如下阐述:“在兰波身上,正像在他同时代人尼采那里一样,人们看到了同一种回归本能的欲望,即再回复到蛮荒人的境地。因为,几个世纪以来的文明教养已经使人类贫血,失去了生命的活力。”他还补充道:“兰波输进了一种通灵作家,即占星术士或萨满的概念,从而使浪漫诗人咒语的一切成分过热并妖魔化。他成了一位发出玄奥启示和呈现彼界潜能神秘征兆的通灵者。”

驻足兰波塑像前,人们立刻意会到那绝非罗丹刻刀下低沉的“思想家”,而是一心要乘风跃上九重的“梦幻者”,或曰“通灵者”。兰波心怀人类解放的理想,志在仿效普罗米修斯“盗火”,从1871年春天的巴黎公社运动中看到了“改变生活”的曙光。对此,斯蒂沃·墨菲指出:“看来,兰波汲取了革命的社会主义,包括圣西门和傅立叶派的乌托邦、工联主义和第一国际的革命意识。”但是,随着“启蒙城”坠入黑暗,他陷于绝望,离开法兰西到非洲的阿比西尼亚,即现今的埃塞俄比亚求生,跟一位皈依天主教的当地女子同居。孤寂中,他写信给在法国的母亲,颇为悲观地说:“倘若我再过两三年回国来,难免会老去。或许到那时,我带着在此地积蓄的大约两千法郎返乡娶亲,人们只能把求婚人看成一个老朽,惟有寡妇肯接受了。”不久,兰波患上骨肉瘤,被送回马赛截肢,往返故里罗什的农庄探母一趟后就凄然辞世了,只有老母和妹妹伊莎贝拉为他送终。1914年,普鲁士人入侵法国,搜出了波迪耶医生为兰波配制的木腿,挂到墙上大肆嘲笑一番,接着一把火将兰波家的农庄付之一炬。更可悲的是,他在查理维尔故居所在的街道,竟然以镇压巴黎公社的刽子手梯也尔命名。现在,法兰西在巴黎为他立像,让逝者有了一个自由的归宿。

日前,笔者又获悉,文学珍本收藏家彼埃尔·勒鲁瓦在索斯比拍卖波德莱尔《恶之花》和普鲁斯特《追忆似水年华》的经典版本,但拒绝出让一本花50多万欧元买到的《地狱一季》。这是一册兰波亲笔题赠给魏尔伦的诗集,其中还有一段流传至今的轶闻。1873年7月10日,兰波和魏尔伦在布鲁塞尔一家旅店发生争执。兰波忿然起身离去,魏尔伦情急下朝他连放两枪,将对方打伤,自己因此入狱。在牢里,魏尔伦追悔莫及,写下了《屋顶上的天空》一诗,以他忆及的兰波诗句题铭,遂成法国诗坛名篇。至于兰波,他回到法国阿登母亲家中养伤,一晚在顶楼情绪激昂,一气呵成54页的诗作《地狱一季》,文学史上称之为“世纪性的诗艺革命”。然而,兰波当时年仅19岁,只能像一些无名之辈那样自费付印了500册,定价一法郎,最后竟然连一本也没能售出。由于付不起印刷费用,作者只能从印刷者处讨要了几册留存,又挥笔在其中一本的扉页上草草写上:“赠给P·魏尔伦”,托人捎至诗友在布鲁塞尔服刑的监狱。可笑的是,比利时当局认为兰波此举是“赞誉侵犯者”,竟将《地狱一季》封面上的作者姓名刮去。兰波传记的作者让-雅克·勒弗莱尔认为,“这册《地狱一季》在文学史上具有极大的重要性。”因为,兰波的手稿业已遗失,而他在绝望时又将自己仅存的几册全都烧毁。后来是靠魏尔伦保留的这一册再版,此作才得以流传于世。

魏尔伦能将珍本《地狱一季》保存下来,也是个奇迹。此翁暮年落拓不堪,跟欧也妮·克兰茨和威洛曼娜·布丹两个妓女潦倒相依为命。三人争执时起,每一吵架,二女就抢走魏尔伦的诗稿和存书,威胁要将之毁掉,其中就包括兰波那本《地狱一季》。多亏画家卡萨尔居间调停,孤本才幸免于难。1896年,魏尔伦病故,把书留给了卡萨尔,继而落到了法兰西第三共和国外交部长路·巴尔杜手里。巴氏在书上贴上了一个“裸女出井”图像的藏书标签,又觅到兰波《》和《清晨遐思》两首诗的手稿,一同珍藏到他1934年10月9日在马赛遇剌身亡。接着,这三件兰波文物在巴黎知名书商彼埃尔·贝莱斯身边放了70年,后来在巴黎德鲁奥一次竞拍中转手,书商从中获利100万欧元。遥想当初,兰波自己为《地狱一季》定的售价仅为一法郎,相比有天渊之别。

到20世纪,超现实主义思潮尊兰波为先驱,其精神领袖安德烈·布勒东认为兰波的散文诗《彩图》是一部“神奇歌剧”,旨在通过“语言炼金术”改变生活,探索一个幻想世界,而《地狱一季》是它的屈辱续篇。其实,也并非如此。《地狱一季》呈现了作者实践诗界革命的历程,表明既往诗歌无力反映真实和改变生活,而要恢复“太阳之子”的原始状态,必须将诗与社会革命结合起来,超越个体意识,求得深邃的自我和宇宙统一。无疑,这是一部抒情言志的真挚诗作,为他写给伊桑巴尔的《通灵信笺》展示了超自然的景象。

受兰波影响的诗人勒内·夏尔曾说:“应该单纯从诗歌的角度来审视兰波,然而他的作品与生平交相辉映,其紧密一致无与伦比。”法国社会主义思想家、《人道报》创始人让·若莱士更在倒在暗枪下之前为兰波立了一句墓志铭,曰:“兰波的一生比他写出的作品更有意义。”因为,曾为1871年春天“冲天”斗争亢奋高唱《巴黎战歌》的兰波,生时没有在象牙塔里躲避社会风暴去“为艺术而艺术”,死后仍不失为一种生活的呼唤,召引从他塑像前经过的路人不再沉迷于一个销蚀人类精神的物化世界。

从絮里-莫朗车站返回住地途中,笔者在地铁里拾到一张署名“让·德若特尔”的传单,恰巧是为“纪念阿赫杜尔·兰波”散发的。传单作者强调兰波的整个作品都是针对既立秩序卫道士们的。数百年来,令兰波作呕的社会体系虽然发生了可观的形变,但其支配原则依然如故,只不过处在现代的异化环境之中。因此,兰波的诗至今能引起人们共鸣,传播全世界。

一张随风飘去的传单,没有大众媒体的炒作,却道出普通巴黎人的心声,突出了兰波思想的现实性,为竖立在巴黎档案馆前的兰波塑像添写了被有意无意略去的铭文。

转自中国作家网:http://www.chinawriter.com.cn/zywxqk/wyb/wqml/wyb07-10-25/55/12353_107844.ht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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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imbaud, Arthur - Poèmes Choisis (Livre Audio)

马小各 发表于 2008-12-31 15:15: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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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灵者,今安在?

马小各 发表于 2008-12-22 13:41:57

通灵者,今安在?
——纪念兰波诞辰150周年
 
作者:王以培 

【内容摘要】:本文探讨被称为通灵诗人的兰波及其作品之所以历久弥新的原因和给我们的启示:诗人全部诗作完成于14到19岁,诗歌保持了童心与“起初的爱心”,并将酒神与日神融为一体,由醉入梦、由梦沉醉。诗人打破了“有我”与“无我”之境的界限,创造出“我是另一个”的新的境界;而这另一个“我”又从字母文字中炼就象形文字,从生命中炼出无字之诗。
【关键词】:兰波;通灵者;文字炼金术

很少有这样的诗人,时过境迁,只要他的诗歌与灵魂再现,总令人耳目一新;他像一个温柔的孩子,只要喃喃低语,总发出梦幻般的语音,而这种声音不仅发人深省,又在不经意间,将人们带入一个又一个深美的梦境——这就是法国诗人,通灵者阿尔蒂尔.兰波 (Arthur Rimbaud 1854年10月20日-1891年11月10日)。而越是这样的诗人,这样的通灵者,越容易被淹没在“大师”与“天才”的赞誉中,这些赞誉与其说是光环,不如说是圈套,套住了世代的孩子,转世的兰波——因为当他们说出谁是“大师”或“天才”的时候,这个人已和常人相隔万里;而它的潜台词则是:除了兰波,还会有第二个“通灵者”吗?不会有了,而兰波这个天才也已经死了。可如果这些人与兰波生活在同时代,他们又会怎样对待他呢?有这样一些细节一直为世人所忽略,而骄傲的巴黎人就更不愿意提起了:1870年8月29日,当16岁的兰波带着美梦离开家乡,那个沉闷的小城夏尔维勒(Charleville),第一次来到巴黎的时候,——“刚下火车就被抓住,因为没有一分钱,还欠了13法郎的火车票钱,我被带到了警察局”(兰波书信,1870年9月5日) ,幸亏他的老师乔治.伊桑巴尔收到他从监狱里寄出的求助信,才将这个可怜的孩子保释;而现如今,在巴黎,从塞纳河畔的书摊,到大大小小的精品书屋,纷纷将兰波诗集和兰波肖像、手迹放在最显著的位置,谁愿提起那不愉快的当初?然而这一切,后世的人们不应该忘记;除了阅读兰波从监狱里发出的求救信,最好再了解一下兰波在放弃文学之后的经历和他当时的心情:“糟糕的食物、肮脏的住所、单薄的衣衫,种种忧郁、烦愁”(兰波书信,1891年2月20日) 。可想而知,这一切不仅来自于病痛及长年在沙漠中的旅行、漂泊,更缘于心中的悲苦、孤寂。我想,了解并重新认识这一切,是我们今天重读兰波诗歌的前提。否则,一个“天才”再加一个“大师”,死去的兰波将再次死去,孤寂的兰波将更加孤寂。

我们今天纪念兰波,有必要忏悔、反省,想想兰波如果活在今天,会比当初更幸运么?我们今天纪念兰波,就是要将这位曾经忍受了种种孤独和苦难的孩子,迎回人类温暖的家庭——如果说今天的人类还有些温暖,那么这些暖意也只来自于尊重灵魂的心灵。而一个受苦的孩子,为什么会在他所处的时代创造出奇迹?我想,也许正因为他在苦难的岁月里始终保持着一颗敏锐的童心。孩童的心灵也许正是成为一个通灵者的前提,正好像“质本洁来还洁去”的花魂、鸟魂,才真正配得上“通灵宝玉”。

听听兰波对“通灵者”(voyant)的描述:“必须使各种感觉经历长期的、广泛的、有意识的错轨,各种形式的情爱、痛苦和疯狂,诗人才能成为一个通灵者;他寻找自我,并为保存自己的精华而饮尽毒药。在难以形容的折磨中,他需要坚定的信仰与超人的力量;他与众不同,将成为伟大的病夫、伟大的罪犯,伟大的诅咒者——至高无上的智者!——因为他达到了未知!他培育了比别人更加丰富的灵魂!他达到未知;当他陷入迷狂,最终失去视觉时,却看见了视觉本身!”(兰波书信1871年5月15日)

重读兰波的诗歌、书信并回顾他的生平,让我们重新思考这个通灵的孩子如今会给我们怎样的启示:

(一),“起初的爱心”;将伤痛化为美

兰波诗歌的开篇,就献上了一份《孤儿的新年礼物》,诗中写道:

卧室布满阴影,人们隐约听见
两个孩子温柔伤心的低语。
他们正歪着脑袋,昏沉沉地梦想,
长长的白窗帘随风颤抖、飘扬……
——窗外受冻的鸟儿正互相贴近……

这首诗是写两个伤心的孩子,在新年到来之际,躲在大窗帘后面互相取暖,因为他们的母亲刚刚去世;在这个“没有羽毛,没有温暖的巢穴”里,这两个孩子又经历了一场场美梦,梦见“金光闪闪的糖果,亮晶晶的首饰”,旋转的舞步,母亲的亲吻……

像这样凄美的场景在兰波的诗歌中一幕又一幕地出现,惊心动魄。比如在诗歌《奥菲利娅》中:

黑暗沉寂的波浪上安睡着晚星,
洁白的奥菲利娅像一朵盛大的百合随风飘动……

千年就这样过去,自从忧伤的奥菲利娅,
这白色幽灵在黑色长河上漂移……

在这样的场景中,诗人拨动了心弦,触及到人类心灵深处、梦想深处最深切的诗意与苦楚,而这些“纯客观”的描述同时蕴含着至深的爱与同情,因而使得这样的场景、这样的诗句刻骨铭心——

再看《惊呆的孩子》:一群饥寒交迫的穷孩子在雪雾之中,撅着屁股扒在窗前,看那面包师油腔滑调地哼着歌谣,从炉膛里取出热烘烘的面包……

还有《乌鸦》、《星星在呻吟》中所描绘的战争之后的场面:乌鸦成群地飞过,无辜的牺牲者静卧荒野。尤其是在《深谷睡者》中,诗人动情地描述了这样一位年轻的士兵,像一个病弱的孩子,脸色苍白,仰面朝天,躺在深谷的花丛中,“阳光在他的绿床上洒下泪雨”,但是——

花香已不再使他的鼻翼颤动,
他安睡在阳光里,一只手搁在前胸,
在他胸腔右侧,有两个红色的弹孔。

时光流逝,生命消失,留在人类记忆深处的,并非轰轰烈烈的战争场面,而是硝烟刚刚散去之后的情景。尽管这一切只是瞬间的画面,但却包含了历史,包含了人间的悲欢离合。而一代又一代,人类至今重演着以往的悲剧,也正因为如此,通灵者的诗歌愈读愈美,诗中我们仿佛与逝去的灵魂面面相觑。

我常想,为什么二十世纪诸多现代派的诗歌及绘画作品,在经历了一个世纪的风雨之后纷纷凋零;就连波德莱尔的《恶之花》今天看起来也已失去了当年的神奇与魅力;为什么兰波的诗歌却越读越美好、清新?道理并不复杂:化腐朽为神奇,不如将伤痛化为美;而做到这一点,一个人必须保存“起初的爱心”。

有爱才有灵;而单凭技巧的种种艺术,都将随时光的流逝凋零、枯萎。正如《新约•启示录》(第2章4节)说:“有一件事我要责备你,就是你把起初的爱心离弃了。”而兰波兰波,一读他的诗,爱与美一同苏醒。

(二)让酒神与日神干杯

尼采(Nietzsche 1844-1900)在他的第一部著作《悲剧的诞生》中曾以酒神与日神来表述艺术的起源,这与柏拉图的灵感说其实存在某种契合——柏拉图将艺术灵感的来源描述为神灵附体,陷入“迷狂”状态。尼采认为,当酒神从内心迸发,产生“整个情绪的激动与亢奋”,艺术“作为驱向放纵之力” ,支配并迫使人们开始创作,以释放所有情绪。这与兰波所说的“经历各种形式的情爱、痛苦和疯狂”,“为保存自己的精华而饮尽毒药”不谋而合。而这里的“毒药”(les poisions)似乎比酒更烈,对人伤害更深;事实上也正是如此,兰波因啜饮“毒药”(不仅是麻醉品),在灵光四射的同时也过早地耗尽了年轻的生命。

兰波在书信中更明确说出:“当他(诗人)陷入迷狂(affole),终于失去视觉时,却看见了视觉本身!”——“视觉”,不正是日神引领人类看见的景象么?——尼采说:“我们用日神的名称通称美的外观的无数幻觉”。日神“作为驱向幻觉的力量”,它的状态是梦,主导造型艺术,如绘画、雕塑;酒神作为“驱向放纵之力”, 它的状态是醉,主导非造型艺术,如音乐。那么诗歌呢?应该是先醉后梦。

尼采用酒神与日神的学说完美地解释了希腊神话与《荷马史诗》的诞生:一个因内心冲突而痛饮美酒的古希腊人,醉卧牧场,梦见四周的山林溪谷中,现出形形色色半人半兽的神灵……而比尼采晚十年出生,早九年去世的兰波说:“所有的古诗都归于希腊诗歌,和谐的生命” ——兰波并没有读过尼采,他自己的内心明明是冲突(像尼采所说的那样,像古希腊人一样),但他认为,古希腊人的生命归于和谐。巧合的是,兰波关于“通灵者”的书信与尼采的《悲剧的诞生》写于同一年,1871年。这是怎样的英雄所见略同!

如果说尼采是酒神与日神学说的奠基者;兰波则是这一理论的实践者甚至化身。所不同的是,尼采强调的是酒神狄俄尼索斯,并且认为崇尚酒神的艺术高于崇尚日神的艺术;而兰波这个通灵的孩子则认为,诗人应该是个voyant (voyant这个词源于voir (看),拉丁文videre,

而voyant则是“慧眼人”、“视觉超凡者”,译成通灵者属意译);与此同时,兰波也强调“迷狂”,并有诗为证。看看《地狱一季》的狂乱篇章,再读一读《醉舟》,那比比皆是的“神圣的混乱”,还用别的什么来证明兰波确曾醉得飘飘欲仙,甚至不醒人事么?

可见兰波这个自称“被缪斯的手指触碰过的孩子” (兰波书信,1870年5月24日)也确曾被酒神触碰过;岂止是碰过,分明是爱过,赏赐过。少年时期,他常常沉醉于自己内心的原始冲动。比如在《太阳与肉身》一诗中,诗人抑制不住对希腊古神的崇拜,纵情放歌——

太阳,这温情与生命的火炉,
将燃烧的爱情注入沉醉的泥土,
当你躺在山谷,你会感觉
大地正在受孕,并溢出鲜血……

思想,这匹被禁锢了太久的野马,
让它从人类的头脑里窜出!

灵魂在诗中找到“光辉的肉体”,思想窜出苍白的牢笼,希腊众神一一从梦中现形,从心底复活。这是怎样的形象——

在夏日朦胧的月光里,德律阿得斯(树神)
赤身裸体,站在镀金的苍白之中,
呜咽的河水浸染了他的满头青丝,
在阴暗的林间空地,青苔布满星辰,
这位林间仙女,默默仰望着苍穹……

在此,生命的原始冲动化为了真实可见的形体甚至肉体。再看《醉舟》,是一只小船喝醉了,还是诗人自己心醉了?总之,这里的“我”已不再是作者本人,而是自言自语、浪迹天涯的一叶醉舟——

我梦见雪花纷飞的绿色夜晚
缓缓升腾,亲吻大海的眼睛,
新奇的液汁涌流循环,
轻歌的磷光在橙黄与碧蓝中苏醒!

…………

我看见恒星的群岛,岛上
迷狂的苍天向着航海者敞开:
你就在这无底的深夜安睡、流放?
夜间金鸟成群地飞翔,噢,那便是蓬勃的未来?

全诗整整一百行,通篇都是ABAB的交叉韵,自然天成,天衣无缝。记得后期象征主义诗人瓦雷里(Paul Valery 1871-1945)曾说过:诗永无定稿。意思是诗歌都可以无止境地改下去,越改越好。也许瓦雷里或马拉美(Stephane Mallarme 1842-1898)的诗歌就是这样。但这种说法在兰波这里似乎行不通,兰波的诗一气呵成(虽无从考证),与前两者相比,兰波很显然更得酒神的恩宠。而在瓦雷里与马拉美这两位诗人那里,似乎只有日神大行其道。

从兰波的全部作品和他一生的经历来看,他的灵魂乃至生命正如一叶醉舟,由醉入梦,由梦成为“通灵者”,继而看见“视觉本身”,看见梦的深处,心灵深处,最壮丽、奇异的景色。

(三)“我”是另一个;超越“有我”与“无我”

如果将《醉舟》中的“我”理解为作者本人,有些地方就不合适了,比如:

比酸苹果肉在孩子的嘴里更甜蜜,
绿水浸入我的松木船身……

我正航行,这时,沉睡的浮尸碰到
我脆弱的缆绳,牵着我后退!

我,一叶迷失的轻舟陷入杂草丛生的海湾,
又被风暴卷入一片无鸟的天湖……

可见这里的“我”并非作者本人,而是醉舟;是小舟在说话,自言自语,自歌自舞;这样看来,醉舟顿时获得了灵性,与飘荡的灵魂相互应和。

通读兰波的诗文,其中的“我”一会儿是流浪儿,一会儿是小铁匠,一会儿是苦闷的少年修士,一会儿又是狂奔狂喜的醉舟,随后又变成了不知什么人,飘到不知什么地方,直到折戟沉沙,又变回一个无辜的孩童,却依然一名勇敢的“盗火者” 。

这已不是什么秘密。早在1871年5月15日的那封文学书信中,兰波就大声宣布:“我”是另一个。用兰波的话来说就是:Je est un autre .这是一种有意违反常理,但另有一番道理的说法,相当于英语的I is someone else. 而非I am someone else(法语通常的说法应该是Je suis un autre )。为什么这样说呢?再读一遍《醉舟》就明白了:既然“另一个”(un autre)是第三人称单数,那么前面的动词不也要随之改变么?与其说是“我”后面的动词变了,不如说是那个“我”变了,“我”已不再是原先那个固定、单一的“我”,而顷刻间变成一个自由人,甚至自由的物体,自由的灵魂了!

这岂止是一种文字游戏;即便是一种游戏也是一种严肃的、有突破性意义的游戏;为了多一点这样的游戏,还需要多一些像兰波这样的孩子,这样的通灵者。由于有了对自我的突破,有了自由飞翔的灵魂——不仅是“神灵附体”,而且是“我”的灵魂,穿透他人的心胸,附着到别人与别的物体上去了!

兰波就是这样,以文字解放心灵,由心灵解放文字;直到文字与心灵彼此渗透,创造出奇幻的新世界。而这种创造,这个变换不定的“我”,给我们怎样的启示呢?

提到文学中的“我”,我们自然会想到王国维先生在《人间词话》中的精辟论述:“有有我之境,有无我之境。”“有我之境,以我观物,故物皆著我之色彩。无我之境,以物观物,不知何者为我,何者为物。” 但除此之外,是否还有另一种境界呢?

从兰波的诗中我们看到,有一种既非“有我”,也非“无我”的境界:“无我”,但有“我”;“有我”,但非“我”。“我”是谁?“我”不是我,“我”是另一个(Je est un autre)。


说起来有点玄,但其实不难理解。除了兰波的《醉舟》之外,再看看鲁迅的《孔乙己》,普希金的《上尉的女儿》就明白了;其中的确并非“有我之境”,也非“无我之境”;“我”在“有我”与“无我”之间:当你把“我”看成作者的时候,你错了;当你把“我”看成不是作者的时候,你又错了。


总之,有如“一朵花告诉我她的姓名” ;兰波告诉我们:“我”是另一个。

(四)字母也是象形文字;那么汉语呢?

18世纪的德国美学家莱辛(Lessing 1729-1781)在他的著名美学论文《拉奥孔》(1776年出版,副标题“论诗与画的界限”)中,论述了诗歌与造型艺术的区别,指出诗与画首先是媒介不同:画用颜色和线条为媒介;诗歌用语言做媒介。其次,从题材上看,画较适宜描绘静止的物体;诗更适宜描写流动的动作。第三,从受众的所用的感官来看,画是通过视觉来感受静止的物体;诗是通过听觉来捕捉流动的声音。总之,这两者的区别,即“空间艺术”与“时间艺术”的区别。莱辛继而又论述这两者之间如何取长补短 。

莱辛的这一理论在大部分情况下,在西方语言的范畴中,当然是正确的,但对于东方语言,尤其是至今保存着象形文字的汉语而言,就未必合适了。这里不一一列举汉语古文字中的象形文字,只说一句唐诗:“晴川历历汉阳树,芳草萋萋鹦鹉洲”(崔颢《黄鹤楼》)。即使在今天的简体字中,我们也不难看出其中草木、河流、太阳与飞鸟的形象和颜色。其中那个“川”字不还在流动么?用眼睛也能欣赏到诗中的颜色与线条,这在汉语十分普遍。

而我们这里谈论的是兰波。兰波与此有什么关系呢?请看通灵者的《文字炼金术》:“现在,让我来讲讲有关我的疯狂的故事。很久以来,我自诩能享有一切可能出现的风暴,可以嘲弄现代诗歌与绘画的名流。” 尽管在这里兰波并没有嘲笑莱辛先生,也不知《拉奥孔》这篇论文兰波是否读过;尽管莱辛先生在今天依然很值得尊重,但《拉奥孔》中所说的美学原则,的确被兰波的一首小诗打破。这首诗就是一度被称为“天书”的《元音字母》:

A黑,E白,I 红,U绿,O蓝:元音,
终有一天我要道破你们隐秘的身世:
A, 围着腐臭嗡嗡地飞行,
苍蝇身上的黑绒胸衣。

阴暗的海湾;E,汽船与乌篷的纯朴,
巍巍冰山的尖峰,白袍皇帝,伞形花的颤动;
I, 殷红,咳出的鲜血,醉酒
或愤怒时朱唇上的笑容;

U,圆圈,青绿海水神圣的激荡,
遍布牛羊的牧场的宁静,炼金术士
深刻在皱纹上的智者的安详。

O, 奇异、尖锐而庄严的号角,
穿越星宿与天使的寂寥:
——噢,奥米茄眼中紫色的幽光!

这首十四行诗看起来有点古怪,好像儿童的拼字游戏,但仔细想来,它应是诗人“文字炼金术”的代表作。“鼎为炼银,炉为炼金” ;17岁的诗人(作于1871年)在此想炼什么?
用兰波自己的话说就是“我尝试过发明新的花、新的星、新的肉和新的语言,我相信自己已获得了超自然的神力” ;而“诗歌中古老的成分(la vieillerie poetique)在我的文字炼金术中占有重要地位。” 这种“古老的成分”是什么?与字母“隐秘的身世”有什么联系?兰波没有说。我想就是象形文字。
从《说文解字(卷十五)》中我们了解到,古人“仰则观象于天,俯则观法于地”,观察鸟兽的痕迹,创造了八卦及文字。想来人类的祖先在最初创造文字时,都离不开“近取诸身,远取诸物”所造就的象形文字。
而透过已经抽象化了的字母文字,这位Voyant终于看破了它们隐秘的身世和来历。在此,想象力与洞察力合而为一;儿童的“炼金术”将字母一一“回炉”,还原为它们原始的形象,本来面目。他成功了!
通灵诗人用一场“文字游戏”告诉我们:像孩童一样望文生义,透视文字的原形,追忆文字的起源;你将从最古老的成分中,获得最新的发现。

(五)新的道与新的禅;兰波生命的启示

“道”与“禅”是两个地道的中国字,在西方文字中几乎找不到与之相应的词,然而“道”与“禅”的精神和智慧却是人类所共有的。尽管兰波生前无缘接触到汉语(他学过拉丁文、俄文和阿拉伯文等多种文字),未能用前人留下的象形文字创作——那将是怎样的光景?但他给我们的启示不仅在文字与诗歌中,更在生命的道路上。

兰波全部的文学生涯是14岁到19岁,19岁之后就放弃了文学,先是去参加了荷兰的雇佣军;三星期后便开小差,去斯堪的纳维亚半岛和意大利等地旅行;1878年又到塞浦路斯当了一名监工;1880年去了埃塞俄比亚、亚丁……做过武器贩子、咖啡出口商、摄影记者、勘探队员……生活中的屡屡失败使他便得神色严峻、面容憔悴;直到1891年回到马赛,在做了截肢手术之后悲惨地死去,这位曾写出《醉舟》的诗人生前用的最后一个比喻竟是“我的右腿现在已肿得像个大南瓜”,临终前的最后一句话是对邮船公司的经理说的:“告诉我,什么时候才能把我送到码头?”——文如其人,生命中的兰波也同样不惜一切代价,奋力冲向未知,结果使得他的生命与文字同样陷入了“神圣的混乱”:痛哭、狂喜,颓败、胜利,孱弱、强力,逃亡、进军,诅咒、赞美,邪念、善心, 亵渎、虔诚,混乱、纯粹……所有这些对立的因素交织、缠绕在一起,相互矛盾、冲突,却浑然一体。正如“道之为物,惟恍惟惚。惚兮恍兮,其中有象。恍兮惚兮,其中有物。”

但在这里,我们没有必要再去探究混沌中的混沌,恍惚中的恍惚;那是许多“学者文人”最爱干的事情。相反,我们在这里纪念兰波,就是要将诗人的灵魂从恍惚与混沌中解救出来,寻找那一叶醉舟漂泊天涯的轨迹,找到那条承载诗人灵魂的生命河流。

在今天看来,兰波的生命是清澈的,他的灵魂如此圣洁。可为什么不仅在世俗的眼里,就连在他自己看来,他的身心也都充斥着罪恶;于是——“我拿起武器反抗正义”……“‘你将是个恶棍……’魔王又大声叫喊,——他给我戴上一顶如此美丽的罂粟花冠。‘用你所有的胃口、你的私心和所有深重的罪孽,去赢得死亡。’” 这是怎样的一个魔鬼,他使出了怎样的魔法呢?兰波并不明白。

丹麦童话家安徒生(1805-1875年)在一篇童话《白雪皇后》中说了这样一个故事,在我看来,这个故事里包含了对这个问题的明确答案:“有一天,魔鬼造出了一面镜子。这面镜子有一个特点,那就是,最美丽的风景在这镜子里就会像煮烂了的菠菜;最好的人不是现出使人憎恶的样子,就是头朝下,脚朝上,没有身躯,面孔变了形,认不出来。” 我想,会施魔法的兰波不幸也中了魔鬼的魔法,常常从魔鬼造的这面镜子里照自己——《地狱一季》为证。然而更可怕的是,安徒生告诉我们,后来这面镜子碎了,碎成粉末,飘到世人的眼睛里,而每一粒粉末,都具有整个镜子的魔力。——兰波就是这样被变成了一个“恶棍”。连他自己也不清楚,“出于怎样的疯狂、怎样的错误,现实中我才如此虚弱?” 但如果换一面镜子呢?从天光云影中,我们将看见怎样一个兰波?

“同样的沙漠,同样的夜,我又在银色的星辉下睁开疲惫的双眼,而生命的主、朝拜初生耶稣的三博士,心、灵与思想依然无动于衷。我们何时才能在沙滩与群峰之上,向着新的劳动、新的智慧致敬!为暴君、魔鬼的逃亡,迷信的终结而欢呼——成为最初的使者——迎接人间的圣诞!

天国之歌,人民的脚步!奴隶们,我们从不诅咒生活。”

我想,这才是真正的兰波。他的一生从发明新的语言,到创造新的智慧,新的生命,至死不与世俗妥协,而通灵者探寻“未知”的脚步何曾停息?

许多人都为兰波日后放弃文学而扼腕叹息。我想,其实兰波一生从未停止创作,只是把原先写在纸页上的诗歌写到烈日之下的荒漠、丛林中去了!

我们今天在心里纪念兰波,只盼这位通灵者的灵魂能够复活,像一个远古和未来的孩子,回到我们当中。是的,这位昔日走向荒漠的诗人,至今仍走在我们的前面——“是以圣人后其身而身先,外其身而身存”,“处无为之事,行不言之教” 。

今天,当我们为兰波的诗歌而沉醉,是否应低头沉思,并抬头望去——通灵者,今安在?那么多人想成为文学家、诗人,可谁来承担诗人悲惨的命运? 



参考文献:
[1] 《兰波作品全集》.本文作者译[M].东方出版社,2000年.第323页,第379页,第330页,第4页,第23页,第65页,第328页,第319页,第12、17页,第21页,第138、140页,第137、139页,第260页,第203页,第110页,第221页,第207页,第219页,第219页.
[2] 兰波.1871年5月15日写给保罗.德梅尼的信[A]..见《兰波作品全集》[C].,.第331页.
[3] .《地狱一季》引言[A]..见《兰波作品全集》[C].,.第183-184页.
[4] 尼采.《悲剧的诞生》[M].三联书店,1986年版.第21页.
[5] 许文雨.《人间词话讲疏 钟嵘诗品讲疏》[M].成都古籍书店,1983年.第170页.
[6] 朱光潜.《西方美学史》[M].人民文学出版社,1991年版..
[7] .《旧约·箴言》第17章3节[M].中国基督教协会印发,..
[8] .《道德经》第21章,第7章,第2章[A]..《老子全译》[C].贵州人民出版社,1990年.第38、11、3页.
[9] 叶君健译.《安徒生童话》[M].少年儿童出版社,1990年.第166页.


注:原载于《外国文学评论》2005年第1期,正文转自西祠胡同http://www.xici.net/b165421/d35963256.htm,内容摘要、关键词和参考文献转自维普资讯网http://www.cqvip.com/asp/vipckwx.as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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