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波
塔米尔·格林伯格:忧伤(其三)
Benjamin 发表于 2010-08-16 17:37:07
第二个记忆是这样的回忆,颜色加在
颜色上再加在声音上又加在颜色上:
"爱是无酬谢的,“我已故的父亲说,
他己喝醉,很痛苦,“你爱艺术会更好过些”
(那是伊萨克和伊菲革涅亚
结婚一周年纪念日。
赴宴的客人也是
我的外婆,雷切尔,
还有我父亲仅有的妹妹,埃莉奥诺拉)。
真的,确实是,我爱艺术。
用画笔我绘出一个身材俊美的青年男子
站立在一只灯箱里
手执一管笛子。我细致地涂上
深浅不同的蓝色、红色,在他的制服上
(《印象主义艺术史》,
泰晤士与赫德森①,
二百四十一页)。
“我还管他娘的什么时间,
这年轻人嘲讽地说。
“我年纪轻脾气暴。要的就是喝酒和做爱。”
从邮局广场后身,在里米尼②比萨餐厅
与汉堡包乡村总汇之间,塞壬③们唱起她们的歌
关于年轻人内部的杀戮,关于那周期
活动——从镜子出来又回那里去,
不知结局只知有衰老与死亡。
“小手指一勾我就能让时光倒流!”
他愤怒地挥拳可接着他的脸就消失
随同警车闪动的蓝光。
电视记者说
他被判无期徒刑
因为用沉重的玻璃烟缸杀了他的娈童
说是光线透射过来,又一次透进来,
他再不能忍受这个美少年。
手迹很潦草还充满仇恨:
“如果我真能有我自己的魏尔兰④
用有效的子弹给我装枪
那么也许风不会捉摸不定地乱刮,
忽蓝忽红,在身体镂空处之外
并在后脖颈分散成透明的碎片。”
接下去:
“我会过得好些,如果,像兰波⑤
我曾转回去朝向东方。西方有什么?
除了牛排餐馆和信用卡?
杀人的不是我。西方才是杀人犯:
没有人。代名词。无描述。形容词。
我劝你们不如颠倒次序:
用0表示蓝。U表示绿。E表示红。
EH表示白。A表示黑。这样也许你们能求出
允许范围内为反照太阳光芒
所需的忧愁的准确总量。”
塔米尔·格林伯格 (Tamir Greenberg,1959一 ),建筑师、诗人和剧作家。剧作和诗作曾多次获奖。出版过《大卫之歌》和《量子自画像与死猫》等戏剧和诗歌作品。他的诗具有浓厚的实验色彩。在他笔下,感性和理性相互交织,痛苦、丑陋的现实往往会自然而然地转化为美丽、诗意的景致。他善于用挽歌手法表现末日、疾病、死亡等主题。他的诗中还常常能看到邓恩、爱伦·波、兰波等伟大诗人的影子。[戈哈译]
兰波与诗歌的使命
马小各 发表于 2010-07-29 15:55:04
此次讲座由首都师范大学中国诗歌研究中心主办,法国诗人克洛德·让克拉斯主讲,首都师范大学外语学院教师李华担任翻译,首都师范大学诗歌研究中心专职研究员孙晓娅副教授主持。
克洛德·让克拉斯生于1949年,是著名的作家,艺术史学家和记者,以出版研究兰波的几十部作品而闻名。他对兰波的研究远离了惯常兰波“受诅咒的诗人”形象,捍卫了兰波广为人知的人性化诗人的一面。他的主要作品有《薇塔莉·兰波》、《兰波的作品与一生》、《野兽派画家:颜色和光线》、《兰波的蓝色目光》等。
讲座由诗人主讲和回答提问两个部分组成。克洛德·让克拉斯首先对兰波短暂的一生进行了详细的回顾,阐述了兰波走上诗歌创作之路的历程,并再现了兰波与自己的启
随后,让克拉斯和学生展开了热烈的讨论,就兰波的人生观、诗歌观以及他同哲学流派之间的关系作了更深一步的探讨,研讨会在热烈的掌声中圆满结束。
(李俏云)
来源网址: http://www.poetry-cn.com/?viewnews-86808
序诗
马小各 发表于 2009-07-19 22:12:48
序诗[1]
作者:兰波 译者:王道乾
过去,如果我记得不错,我的生活曾经是一场盛大的饮宴,筵席上所有的心都自行敞开,醇酒涌流无尽。
一天夜里,我把“美”抱来坐在我的膝上。——后来我发现她苦涩惨怛。——我对她又恨恨地辱骂。
我把自己武装起来,反对正义。
我逃走了。女巫,灾难,仇恨,啊,我的珍奇财富都交托给你们!
我把人类全部希望在我思想里活活闷死。像猛兽扑食,我在狂喜中把它狠狠勒死。
我叫来刽子手,我在垂死之间,用牙咬碎他们的枪托。我召来种种灾祸,我在黄沙血水中窒息而死。灾难本来就是我的神祗。我直直躺在污秽泥水之中。在罪恶的空气下再把我吹干。我对疯狂耍除了种种花招。
可是春天却给我带来白痴的可憎的笑声。
最近我发现我几乎又要弄出最后一次走调[2]!我只盼找回开启昔日那场盛宴的钥匙,也许在那样的筵席上,我可能找回我的食欲,我的欲望。
仁慈就是这样一把钥匙。——有这样一个灵启,表明过去我确实做过一场美梦!
“你还是做你的豺狼去,以及其他等等……”魔鬼给我戴上如此可爱的罂粟花花冠,这样喊叫。“带着你的贪欲,你的利己主义,带着你所有的大罪,去死。”
啊!我得到的是太多了:——不过,亲爱的撒旦,我请求你,不要怒目相视!稍等一下,卑怯随后就出现,你是喜欢作家缺乏描写才能或没有教育能力的,作为被打下地狱的人,这是我的手记,这几页极为可厌的纸头我撕下来送给你。
注:
[1]原诗无题。全诗写成后再写此篇,置于全诗之首,作为序诗。
[2]乐器的失音走调。
文字录入:马小各。
声明:手工录自《地狱一季》(花城出版社,2004年5月第1版),仅供学习参考,请勿刊载或转帖。
兰波名作鉴赏
马小各 发表于 2009-03-21 18:20:34
兰波(arthur rimbaud,1854-1891)
兰波很早就开始写诗,并显露了超群的才华,1870年1月《大家谈》杂志发表了他1869年写的《孤儿们的新年礼物》,这使16岁的韩波受到很大鼓舞。在他的修辞学教师伊桑巴尔的鼓励下,开始大胆进行诗歌创作。他曾想跻入巴那斯派的行列,给当时著名的诗人庞维勒写过信,并寄上诗作,结果受到了冷遇。但兰波并没有气馁,他带着青春的朝气和探索精神关注社会,关心国家的命运,他曾想用自己的诗歌唤起人们的思索。
《地狱的一季》写于1873年并于当年在布鲁塞尔发表。兰波在这本小册子中,“浓缩进了他自身存在的、诗歌的,以及精神方面的体验,表达了他内心的矛盾,种种失败和使命;重写爱情,重写诗。这是他未来的信条”(萨巴缔叶《法国十九世纪诗歌史》下卷第265页)。他的诗里有对美好童年的追忆,有对诗歌创造深刻的体验,有对传统观念的挑战,有对现实感情的逃遁。他的全部诗歌都没有韵脚,只有语言的节奏和散文诗体的形式,诗句没有内在逻辑,句子与句子之间没有任何联系,只能靠读者的联想去推测。它像心事重重的人的梦呓,又像是一个酒入愁肠的人的唠叨。著名的《语言炼金术》就是这本小册子中的名篇之一。“在这一整个时代里,兰波留下了一种关系,而它理所当然的标题是《语言炼金术》,于是这些诗歌清楚地指明它们采用怎样的辩证法,怎样的苦刑才能使词语向他所说的未知敞开门来。”(博纳富瓦《兰波》第63页)“语言的炼金术”不是修辞意义上的选词和炼句,而是兰波为使诗歌通向未知领域所进行的大胆尝试。“我以词的幻象来解释我的诡辩术。”他用启发人联想、多重意义的词语构成语言的新世界、新天地以及一种诗的幻境。
他的最后一部散文诗是《灵光集》。萨巴缔叶说:“《灵光集》是经验的集大成者。在他的生命之树上,他嫁接了假想的感觉,和阅读变态的反射,孤独与百感交集的流动。”(《法国十九世纪诗歌史》第278页)《灵光集》含蕴的丰富是惊人的,多少年来,它吸引着法国和世界的读者。
初期阶段的兰波是一位充满理想的青年,他用惊奇的目光注视着世界,内心里充满了热切的探求精神和正义感。他大胆指谪时弊,同情弱小,诗的内容具有广泛的社会性,如普法战争、巴黎公社等重大事件在他的诗中都有强烈的反应。这个时期的诗歌在艺术上尚不成熟,虽然不乏诗人的才华,但往往流露出模拟的痕迹。如在他的诗歌中,有着前辈浪漫派诗人的遗风和波特莱尔《相应》论的明显影响。
后一阶段的创作,是诗人向“自我”探索诗歌艺术的冒险过程。社会、人生、现实,在作者的笔下已失去完好的外表,只是在幽深的心灵中闪现出暗淡的折光。诗人的注意力,集中在抒写自身的体验、幻觉和意念。诗人关于“必须是幻觉者,应该使自己独具慧眼”他的种种尝试和对于语言的大胆革新对后来的超现实主义及现代诗人们产生了深远的影响。
浪漫
一
十七岁的年龄是浪漫的,
一个优美的黄昏,咖啡馆里
杯盏叮当,酒绿灯红中漾着喧哗,
我漫步在碧绿的椴木林下。
椴树在芬芳的六月之夜散着芳香!
空气是如此温馨,不禁使人闭目凝神,
微风送来街市的喧闹,城市就在不远的地方,
葡萄藤的芳香里加杂着啤酒的芳香……
二
一小片暗蓝色的天穹,
小小的树枝做成框子,
被一颗小星划破,
那白色的小星带着温存的颤栗溶化了……
六月之夜!十七岁的年龄,我怡然地陶醉着。
田野的不竭精力升上你的头顶……
我畅想着,感到唇上有一个吻
在那里呢喃着,象一头小兽……
三
鲁宾逊疯狂之心透过了浪漫,
当苍白路灯的火亮下
走过一位哼着迷人小曲的千金,
她的头被父亲那可怕的衣领罩上阴影……
她仿佛觉得你无限地雅气,
踏着小靴跑开了,
又蓦然回身用一潇洒的动作打个“嘘”……
于是你唇上的卡瓦蒂纳咏叹调停止了……
四
你诗歌多情的人,使她感念至八月。
你诗歌多情的人,无边帽逗得她莞尔一笑。
你的所有朋友都走了,你却偏爱在那儿徜徉。
一天晚上,心上人垂爱给你写了信!……
这天晚上……你回到了灯火辉煌的咖啡馆,
要了啤酒和柠檬汁……
你是浪漫的,当你十七的时候,
当你在碧绿的椴木林中散步。(葛雷 译)
《浪漫》这首诗写于1870年,于1891年诗人死后才发表,此诗是诗人十七岁时的作品,正如萨巴杰先生所说这是一首“充满青春活力”的诗。
1870年5月兰波曾给当时的著名诗人庞维勒写过一封信,在这封信中他写道:“我正值谈情说爱的年华,我今年十七岁。正如人们所说这是希望和幻想的年龄。这就是我,一个被缪斯的手指点化过的孩子——如果这是老生常谈的话,请原谅——要说的,我的美好的信念,我的希望,我的感觉,所有这一切诗人身上的东西,我把这叫作春天。”
让努认为兰波这首诗是受到缪塞的《马尔多什》(读者,我无意于在这里去写/在巴黎人们叫做浪漫的那种东西。)的启发,而反其意而用之的。他也许是受到路万斯的两句诗的启发,他曾给他的老师伊赞巴尔的信中引过这两句诗:“同龄姑娘们想象中的/天堂浪漫结束了。”
穆盖则认为这首诗可能是波特莱尔的一种朦胧忆影,波特莱尔在其《拣破烂者的酒》中所写的:“在路灯的红光下……”
诗人以散淡的笔触抒写其青春期的理想爱情和在大自然的怀抱中的陶醉。兰波早期诗作里和大自然的关系十分密切,充满对大自然的爱,他把大自然给人的舒适感同性爱等同起来,如他的《感觉》一诗中写道:“我要走向远方,很远的地方,象一个流浪儿,/和大然在一起幸福得如同和一个女人为伴。”
在这首诗里,他写了一个理想的情人,她是那样的迷人,充满着少女的单纯和温馨。有不少的批评家考证这位情人是谁,但不管她是谁,她在诗中的艺术形象是十分优美的。诗中“一小片暗蓝色的穹天,小小的树枝为框,被一颗小星刺破”成为名句,二十世纪诗人艾吕雅在其名诗《自由》中加以引用。
这首诗和他浪漫的情感一样的甜美,悠闲和隽逸。四节诗有叙述有描写,有抒发,有想象,用非常淡雅的词语构成一种美妙的境界,这种文风在兰波的诗集中是很少见的。纪拜尔•雷乌特:“这首诗的节奏不能不使人想到旋转木马的节奏:它转动着,并使一个个人头儿随着它的旋转而旋转;但木马最后停下来了,在最后一节里,一个充满甜蜜和梦幻的回忆凝固下来。(《波特莱尔和象征主义》)(葛雷)
空谷睡者
这是一个绿色的闪穴,
欢唱的小河把音色的褴褛挂在草尖,
阳光在傲岸的山头闪烁,
这是一个泛着青苔的空谷。
一位年轻的士兵,张着嘴,光着头,
脖颈沐浴在蓝色荠草的新绿之中,
他躺在草丛中披着赤裸的长天,
在阳光垂泪的绿色大床上,面色苍白地睡去。
他双脚伸进葛兰花中,睡去了。
微笑得像个患病的娇童,他感到了寒冷,
于是大自然用温暖的怀抱摇着他。
芳香不能再使他的鼻孔抖动,
他安详地睡在阳光下,用手捂着心窝,
右肋上有两个红色的弹洞。(葛雷 译)
《空谷睡者》是兰波早期的一首名诗,诗的主旨是谴责战争的,但政治色彩很弄。但它都不同于一般反战诗歌,诗中既没有对战争义正词严的谴责,也没有雄辩滔滔的慷慨陈词。“正如努莱所说‘雄辩来自于这里的事物本身:一个人的躯体停在了阳光和草木的生机之中,在绿色、蓝色、黄色的渲染中,衬托出两个红色的弹洞。’这种令人耳目一新的颜色的点染、这些纯粹的、色彩明言的颜色已经是印象画派的色彩了,但它的价值却又是象征的。绿色是大自然的平静,是野草的勃勃生机,血的红色的出现,表明他不只是追随波德莱尔的表达‘歌唱绿色光荣’,他把自己的意义加给了这首诗。”(《兰波全集》第380页)
这首诗除了颜色的鲜明以外,还有一种静中见动的特点,从大的氛围上看,整个山谷一片宁静,人也捂着伤口睡去了(其实是死了),但景致却都是在动的,银色的褴褛挂在草尖,阳光闪烁,空谷泛着青苔……在这些动中又有一种反常的现象:本来该动的人不动了,而这些大自然的景观中的万物却在生机勃勃地动着,这正是对给人类带来灾难的战争一种无声的然而又是愤怒的谴责,同时也带给人一种对战争痛定思痛的深刻反思。(葛雷)
醉舟
当我沿着不动声色的长河顺流而下,
小舟仿佛摆脱了纤夫的拖引,
红皮肤的印第安人乱喊着向他们猛射,
把他们赤条条地钉在彩色的木柱上。
我不把任何船员放在心上,
他们在拖运弗兰德小麦和英国棉花。
当这些喧闹和纤夫同归于寂灭,
场合的波涛由着我随心所欲地漂流。
那年冬天在澎湃的海涛声中,
我比不谙事的孩子还冒失地
去闯荡!那些漂摇的小岛
也没受过这样声势的激荡。
风暴,赐给我航海的清醒,
小舟比木塞还轻盈,我在
被称作“牺牲品”“永恒的搬运夫”的波涛上跳荡,
毫不遗憾,一连十夜我的眼未见灯光!
比孩子嚼甜苹果还甜美,
绿水渗入到我的松木船舱,
洗去了我身上呕吐物和蓝色酒的
污迹,又击散了船舵和铁锚。
从此,我沐浴在大海的诗境,
浸透了星光,饱含了乳汁,
吞服了绿色穹天,在这里苍白而逍遥,
有时,一具沉思的尸体顺水而去,
蓦地,大海的蔚蓝染上一片金色,
大潮的狂热和缓慢的节奏
比醇酒还烈,比琴声还辽阔,
在阳光下酿成爱之心酸的棕红!
我熟稔了闪光撕裂的天空,
急浪,退潮和急流;我熟稔了
像群鸽一样振奋的黎明,
我看到了人们想象中的东西!
我看到低低的太阳,带着神秘恐惧的斑点,
照亮紫色悠长的寒凝,
象古老戏剧中的演员,
激流在远方流淌着百叶窗的颤栗!
我梦见带着迷离瑞雪的绿色黑夜,
将吻慢慢地升向大海的眼睛,
那奇特精力的周流,
和歌唱着的磷光的黄色,蓝蓝的清醒!
我一连数日,追随者像歇斯底里的
牛群扑向礁石的海涛,
从未想到玛丽亚光辉的双脚
能使野性服从于哮喘的海洋!
我撞上难以置信的弗罗里达
披着人皮的海豹的眼睛和花朵相混淆,
海平线下,道道彩虹
像绿色马群的丝韁!
我看到大潮像发酵般地泛起,
一只怪兽在海藻间腐烂,
水波在憨朴中崩碎,
远天随激流堕向无底的深渊!
冰川,银亮的阳光,带珠光的激流,炭火般的天空!
棕色海湾上的丑陋的浅滩,
那儿有被臭虫啃蚀的巨蟒,
从歪树上跌下,散发出黑色的芳香!
我本想指给孩子们这蓝色激流中的
巨鲷、金鱼和会唱歌的鱼,
浪花的飞沫荡着我无羁的远航,
无限清风给我添上了凌空的翅膀。
有时烈士厌倦了极目的展眺,
大海的呜咽震颤小舟的漫摇,
浪涛在黄色舷孔抛进几朵影花,
我像一个跪坐的女人凝神思考……
我的船几乎像一只摇荡的小鸟
唧唧喳喳棕眼睛的小鸟儿们在船舷上泄便争吵。
我荡舟前进,沉睡的死尸浮过
我易断的连线时,我急忙地躲闪!
我的船遗落进小海湾的乱藻,
飓风又把它抛向没有鸟儿的以太,
我的装甲船和汉萨帆船
不再打捞陶醉在水里的骷髅;
我自由地吸着烟,让紫雾托起,
洞穿墙一般的淡红色的穹天,
给天才诗人带来可口的果酱
——太阳的苍苔和苍穹的清涕;
我疾驰着,披着电闪弯弯的光彩
像踏着狂跃的雪板,被黑色的海马护航,
七月用棍棒击溃天青石的
云天,漏斗泄下万道流火;
我打着寒战,感到五十里外
河马在发情地呻吟,厚重的漩涡在咆哮,
凝蓝的永恒之花啊,
我为带古老围墙的欧罗巴遗憾!
我见到星光烂漫的群岛
和向桨手敞开狂烈襟拒的孤岛,
在你酣睡、漂流的无底深夜,
飞起千万只金鸟,啊,它们是磅礴的未来吗?
真的,我的泪水已哭干!黎明令人心碎。
冷月无情,骄阳带刺:
烈性的爱酒使我头昏目眩堕入醉乡。
让我的船心迸裂,让我化入大海!
假如我向往欧洲之水,该是
那片阴冷的水潭,在芬芳的黄昏,
一个孩子满怀忧愁地蹲坐,放一叶
小舟犹如五月的绮蝶。
我不能再沐浴你的颓唐,海潮呵,
我不能再追随运棉者的航线,
也不再穿越旗帜与火焰的骄傲,
或是游弋在浮桥可憎的眼波下。(葛雷 译)
这是兰波诗作中最著名的长诗之一。是他到巴黎之前的最后一首诗。他于1871年9月底带着这首诗去间魏尔仑。魏尔仑读到这首诗后大为惊讶,对诗人的创作天才无比佩服,这首诗发表之后,使兰波获得了极大的声誉。
苏珊•贝尔娜写道:“兰波索回了他找到的财产,这不禁使他写出了一部具有独一无二的格调的著作,这种格调是通过象征价值、意象和节奏的新和美所体现的”。(《兰波全集》评注本第422页)《醉舟》是兰波自身的一种象征,这种象征是他那个时代一种司空见惯的主题。他却将“海上旅行”的主题发展到一个全新的艺术领域。这只醉舟,没有任何力量的牵引,只是在无际的大海上顺水漂流。这是一种自由的轻松感和百感交集的舒适感——它就像是一个人在盛夏的骄阳下经过跋涉,突然躺在了一块绿色的草坪上那样舒服、畅快和轻松。又像是从悬崖上突然坠落下来时的那一瞬间的那样眩晕和万念俱灰,一切的希望、苦恼、惆怅和追求全部置诸脑后,心中只有它们的余味和失去它们以后的空白和虚无。
“大潮的狂热和缓慢的节奏/比醇酒还烈,比琴声还辽阔,/在阳光下酿成爱之心酸的棕红。”“我梦见带着迷离瑞雪的绿色黑夜/将吻慢慢地升向大海的眼睛,/那奇特精力的周流/和歌唱着磷光的黄色蓝色的清醒!”意象、颜色、声音、气味、时空、运动、节奏、幅度等等,诗中的每一个字都有千钧之力,构成一个全新的、琳琅满目和生机勃勃的奇妙境界。这个境界只有在幻觉中,在睡梦中或在一个未知的世界里,才使人会产生似相识而未识,似逼真而不真的视觉、触觉、味觉、嗅觉,以及不曾有过的新鲜感、惊奇感和怡悦感。
诗人只有把他在传奇故事、海上游记、神话传说、民间俚曲中的一切关于大海的奇特描述都汇集起来,经过生花妙笔才会产生出如此诡谲华瞻、如此奇妙神秘的语言、节奏、艺术形象和诗歌形式。
这首诗带给读者的不仅是感受和想象,更重要的是一种观察世界的视觉角度和方式。苏珊•贝尔娜写道:“这首诗像一种吐字不清的忏悔,使我们感动,同时又通过其永恒的追求和撞击的强烈而使我们眼花缭乱,兰波的独特性不是在他的主题里,而是在每个诗句中所展示出的观察世界和更新诗歌形式的新的方式中。”(《兰波全集》评注本第423页)
萨巴杰在其诗歌史中经过对全诗的细致分析指出:“兰波像一位宇航员一样沉入到了星际的琳琅之中。他的同代人们,像芒代斯一样从中看到的是一个‘拉长了的隐喻’,尤其着迷于那琳琅满目的描写,着迷于再现一个行进着的世界。他们知道了他在未来的影响将比其他象征派的成员们影响要深。诗从来没有过像它这样的魅幻力量,从未像它这样如此摆脱固定的形式。它是那样地猛烈和巴罗克化,粗野和豪华,与这种封闭和遁世的空间形象相对比,以其伟大的怡然,讲述着他在人类处境中所进一步看到的东西。”(《法国诗歌史》十九世纪卷下册第257页)(葛雷)
黎明
我拥抱过夏日的黎明。
宫殿的额头上怡然鸦雀无声。谁是死寂的。团聚的影子没有离开树林的大道。我走过去,唤醒活泼、温馨的清晨的呼吸,琼石闪动着晶莹目光,翅翼无声地起飞。
第一桩事:在充满清新、熹微光亮的小径上,一朵花告诉了我它的名字。
我向着金黄的飞瀑笑着,她披散着头发飘过松林,在银光闪烁的梢头,我认出了女神。
于是,我揭开她层层纱幔,在小路上,挥动着臂膊。在平原上,我把她显示给公鸡。在大城市,她在钟楼和穹顶间逃跑,我像个乞丐,在大理石的堤岸上追逐着。
在大路高处,桂树林附近,我用她层层的纱披绕住她,微微感到她阔大躯体。黎明和孩子倒落在树林低处。
醒来的时候,已是中午。(葛雷 译)
《黎明》是兰波著名的散文诗集《灵光集》中的一首名诗。萨巴杰写道:“《黎明》随着它的显现,用高贵的声调和伟大的语言将纷纷的完美形象释放给我们。”(《法国诗歌史》十九世纪卷下册第274页)
这首诗的价值并不仅仅在于它描述了黎明到来时的那种如真似幻的美丽景观,而是在于诗人通过描写把我们带向了一个未知的世界,一个被纱缦笼罩着的世界。
苏珊•贝尔娜写道:“在这首诗里无疑有某种超越了简单的描写的东西。这种对‘诗人应致力于征服无名物’的追寻,最后以一半的成功而结束了,它给我们留下了在兰波的作品里经常有的这样一种印象:诗歌的转换,然而却是象征性的转换。对自然的爱,在他那里,同时伴随着一种征服的欲望,这种爱具有一种激情的几乎是性感的和带有广泛质疑的面貌:他想揭开一切的罩纱,但他没能做到,他只能连纱一起拥抱女神,对未知的追求依然是失望的。”
这首诗是他告别法国之前的心迹表露,一种经过长期追求之后的失望感的宣泄。“黎明和孩子跌落在树林的低处”这一句,使人想到他在《地狱一季里》的一句话:“我曾自以为是魔术师,是天使,不需任何道德。我回到了人间,必须寻求一种责任,我要拥抱严酷的现实!我还是个乡巴佬!”诗人曾在幻觉的追求中度过了漫长的岁月,但追求的结果是失望。他的诗是幻觉,他的视而不见,听而不闻的天才,他的智慧在现实中一无所用,他在巴黎的花花世界依然是个乡巴佬……这种现实的严酷使他从此告别了诗坛,到荒僻的亚非大沙漠里去冒险……这首诗的主调是追寻梦幻感和堕入严酷现实的失望。(葛雷)
童年(节选)
一
这个宠儿,黑眼睛,黄鬃毛,没有双亲,没有家院,比墨西哥和弗莱米的寓言还高尚。他的领域——桀骜不驯的穹天和绿荫奔跑在被无船之浪用胸满的希腊名、斯拉夫名、克尔特名命名的海滩上。
在森林的边缘——梦之花朵敲着铃儿迸发出一派绚烂,——桔唇姑娘,交叉着双膝浸入声动四方的闪光的洪水中,彩虹、草木、大海给她的赤裸涂上阴影,越过它,给它穿上纱衣。
太太们在临海的滩地上盘桓,女孩儿们和庞然的女人们,在灰绿色的苔光中显得格外俊黝。在荆棘遍地和解冻的小园的沃土上首饰林立——年轻的母亲和眼波里充满圣洁的高个子的大姐们,珠光宝气的贵妇,风姿妙曼,服饰严整的公主,外国女孩和那稍稍有点不幸的人们。
何等的烦恼,和这“亲爱的躯体”与“亲爱的心灵”为伴的时刻。
四
我是圣徒,在平台上祈祷着——像牲畜安详地埋头吃草,直吃到巴勒斯坦海滨。
我是幽暗的木椅上的学者,树枝和雨点扑打着书房的窗棂。
我是穿过矮树林的大道上的过客,闸门的喧闹覆盖了我的脚步。我良久地看着金色落日忧郁的溶汁。
我会是一个被抛在大海堤坝上的弃儿,我将是一个沿着羊肠小径前行的小奴,额头触着天穹。
幽径崎岖,绵绵山丘上,覆盖着郁郁的荆棘林。空气凝滞,鸟儿飞得多远,泉水流得多长!再向前进,大概只是世界的尽头。(葛雷 译)
《童年》是一首包括五个部分的组诗,收入《灵光集》,是很多选本喜欢收入的一首名诗。这里选介的是该诗的第一部分和第四部分。
据兰波的朋友德拉阿依说,此诗是兰波对在故乡小城查维勒市郊漫步的一种回忆。其中纠结着他和魏尔仑同性恋后的腻烦感。从全诗的基本内容来看,此诗是兰波对于自己童年时代的种种感受和体验的一种缅怀和追忆。第一部分的第二小节里对森林边缘那位姑娘的描写以及关于“梦之花朵敲着铃儿送发出一派绚烂”这一段描写,其细腻描写和生活情趣不亚于我国诗人张先的月破云来花弄影“的境界。但在描述的手法上,兰波的诗却复杂多了。
此外,《童年》一诗中的内容似乎在其他诗中如《醉舟》《七岁的诗人》和《地狱一季里》都有反映,不过这首诗写得更为集中更为具体而已。第四部分的两句:“鸟儿飞得多远,泉水流得多长!再向前进,大概只是世界的尽头……”被二十世纪法国小说家莫里亚克在其小说《福隆那克秘密》里加以引用,作为该书的题词,说明此诗对法国一代作家的影响之深。此诗既可看作是兰波对童年的片断回忆,也可看作是他的命运的象征,写此诗后不久,他便放下笔告别诗坛,到世界的尽头去冒险,至死也没再返回诗坛。(葛雷)
说明:
1.全文手工录自《世界名诗鉴赏辞典》(辜正坤主编,北京大学出版社1990年2月第一版),请勿转帖或刊载。
2.标题“兰波名作鉴赏”为本人手工输入时添加。
七岁的诗人
马小各 发表于 2009-02-12 18:56:28
七岁的诗人
译者:葛雷、梁栋
母亲合上作业本
满意而自豪地走了,却没有
从孩子那饱满的额头下蓝眼睛里
看出他灵魂深处的厌烦。
整天为了顺从捏着一把汗,
他显得很乖很乖,但那黑色的抽搐和面部表情
似乎证明着他心灵里隐含着的酸辛伪善。
当他走过帷幕发霉走廊的幽暗时,
他吐出舌头,两拳放到腹股沟上,
眯起眼,看到许多小点儿。
大门开向暮色,借着灯光,
人们看到他趴在高处栏杆上,
在屋顶上一湾夕光下喘息。
盛夏,在令人迟木的炎热中
他钻进茅厕去追寻一丝凉意,
不顾气味充鼻静静地遐想。
冬天当屋后小园被白昼的气味洗涤一新,
它横陈在墙脚被灰石所掩,
为了开阔视野他望穿迷离的双眼
倾听那斑驳树墙的攒动。
发发慈悲吧,这些孩子的孤独是家常便饭,
他们孱弱、光着头的额上眼睛哭得发了红,
还用发黄和泥污的小手去捂,
用发臭的衣襟蒙起泪脸,
同那愚呆的温存交谈!
假如母亲突然发现他这副惨相害怕起来,
给一点言不由衷的怜悯,这深深的温情
不是赏赐给孩子的,而是对她自己惊讶的犒赏。
一点不错,他的蓝眼睛里正在撒谎!
七岁时他就写小说,写那大漠的生活,
那里有闪着迷人之光的自由,
森林、阳光、沙岸和无边的草原!
他浏览带图的小说,红着脸
看黑脸西班牙和意大利女人的巧笑。
当工人邻居的八岁小女
穿着印第安袍子眨着灰眼睛
疯疯野野地走来,
在一个角落,摇着小辫扑向他的脊梁
被压在身下的他用嘴咬了她的屁股。
因为她从来不穿裤子,
被她拳打脚踢得死去活来之后,
他把皮肉吃苦的滋味带到房间。
他害怕腊月里暗淡的星期天,
这天他被打扮得叫人讨厌趴在桃花心木独脚桌上,
把绿白菜的切面当《圣经》读,
每个夜晚在凹室里受着梦想的压迫。
他不爱上帝可是他在灰蒙蒙的黄昏,
看到穿工作服的黑色人群返回小镇,
那里叫卖者的三通锣鼓
把他们招来,笑着,骂着,把广告围个水泄不通。
他梦想着眷恋的草地,那里明媚的
波浪,沁人的清香,金色的柔毛,
安详地鼓荡着,不断涌起大潮。
他尤其熟识那幽暗的事物,
当他躲进那高、蓝、潮气袭人的
陋室里把门窗紧闭,
他读着自己那遐思纷纷的小说,
眼前出现的是赭红的云天和被流光淹没的森林,
肉质的花朵缀在繁星郁郁的树林,
眩晕、崩溃、迷惘、怜悯!
当下面飞来街衢的喧沸,
他孤独地躺在未经漂染的布单上
强烈地向往着那征帆的远航!
1871年5月26日
译本二:
请参阅王以培译《兰波作品全集》电子书第89页。
译本三:
英译本请参阅A.S.Kline译《Arthur Rimbaud-Selected poems》电子书第22页。
法文原本:
请参阅兰波诗歌全集word文档。
